20年前冬天的一个上午,天空飘着鹅毛大雪,我冻红的脚趾从破裂的鞋尖里露了出来,袜子后跟又新添了两个窟窿,但我却感觉不到丝毫寒意。那期末考试中全乡第一名的荣誉把我整个身体烘得暖暖的。我拿着奖状飞奔回家向父母报喜领赏,看来他们承诺给我买皮鞋的愿望快实现了。脚下这双遍体鳞伤的“解放牌”胶鞋已陪伴我走过了几个春秋,每当脱鞋时冻疮与鞋袜粘在一起,着实难受。
父母捧着金灿灿的奖状,那喜悦的神情似乎顿时能消除常年的劳累和辛酸。母亲摸着我的头说:“孩子,我们明天去赶集,你去选一双皮鞋吧,算是奖励你,也实现我们先前的承诺。”
第二天一早,我们来到了集市,各种衣服、鞋子琳琅满目,我扫视着……母亲带我挤过蠕动的人群来到了一家鞋店。这里存放着各种各样的皮鞋,无论是颜色花纹,还是款式品牌,应有尽有,看得我眼花缭乱,欣喜若狂,不知那种品牌和款式最适合于我,又似乎每一种款式、颜色都是为我而设计的。
我激动地看了看皮鞋,又看看母亲,母亲正好也在看我,于是她指着一双皮鞋对售货员说:“同志,请你帮我把这双皮鞋拿来看一下吧。”售货员满脸堆笑,边拿边问:“你要多少码的?”“32码,我儿子穿的。”母亲激动地回答。售货员找了找,拿出一双皮鞋热情地递给母亲:“这是昨天才到的货,卖了很多双了,32码的就只剩下这一双了。”我兴奋至极,终于要穿新鞋了。母亲小心翼翼的拿着皮鞋,边看边摸,生怕弄坏了似的,那双布满死茧和裂口的手与那双皮鞋极不相称。“喔,多精致呀!孩子,你穿上试试。”我穿上皮鞋走了两个来回,真舒服啊!软棉棉的,走起来还“咯噔,咯噔”地响呢!我突然间精神抖擞,似乎人都长高了一截,气派了许多。母亲看着我兴奋的样子,饱经沧桑的脸上那刀刻般的皱纹顿时舒展开来。“同志,这双皮鞋多少钱?”哈哈,看样子母亲准备给我买下这双皮鞋了。“42块一双。”“啊——这双鞋就要42块?有少吗?”母亲大吃一惊,脸上的笑容凝固了。“42块一双,不讲价,你买不买?”售货员皱着眉头,显得不耐烦了。“喔,我再看看。”母亲涨红了脸,难为情地站在柜台前,没说买,也没说不买。母亲翻来覆去地打量着那双皮鞋,又看了看我脚上那双添了新疤的胶鞋,毅然地把手伸进了上衣口袋。那是母亲放钱的地方,早上我亲眼看见她把办年货和买鞋的50元钱,每角每元都整整齐齐的放在一起的。从没买过皮鞋的她,哪知道这么贵呀?此时,母亲把手伸进了上衣又缩了回来,又伸了进去……我看出了母亲的为难,顿时醒悟过来了,于是我拉了拉她的手说:“娘,我不喜欢这双鞋,我还有穿的,我们走吧。”母亲摸了摸我的头,喉咙梗塞了,眼圈湿润了。这时,售货员走过来,冷冷地问:“你究竟买不买?”“20元可以卖吗?”母亲仍抱有一线希望进行讨价还价。“去给你儿子买胶鞋吧!”售货员说完恶狠狠地把皮鞋放进了柜台。
那一天,母亲没有给我买皮鞋,用那50元钱办了许多年货,还买了几尺布。回家以后,母亲每天都睡得很晚,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直到除夕夜,母亲才拿出一双新布鞋给我穿上,那双布鞋很朴素,却比皮鞋更舒适,更暖和,更重要的是每针每线都注入了母亲对我的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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