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在某中学教书，担任初二·二班班主任，第一学期平安无事，第二学期开学不久，正是春暖花开的时候，有学生跑来报告，说班里出现了情况：有人在恋爱。

　　的确有人在恋爱。男生姓张，十五岁，个子高高大大，人也长得帅气。他家在镇上，父亲是铁匠，每到当场天，铁匠铺里总是挤满了来加工锄头、镰刀的农民。他是通校生，除了上课，吃饭、睡觉都在家里。女生姓刘，模样还不错。我听说她在恋爱的消息后才注意到，她已经学会涂口红了。他们经常结伴到校外的公路上闲逛，有时到学校下面的树林去，去干什么，学生中早就传开了：亲嘴。亲嘴就是亲吻。

　　这事如果不及时处理，不仅会坏了班里的声誉，如果其他学生向他们学习，都成双结对跑到树林去亲嘴，那麻烦就大了。

　　我先去找张同学的父亲。他正在抡着铁锤打铁，我去了也不停，依旧弄得铁花飞溅。我离得远远地跟他说话。我说你儿子不认真念书，跟人家姑娘有不正常的交往，作为家长，你应该管一管。他停了停，把一口唾沫吐在手心，摸起铁锤又抡了起来，铁锤快要砸下去的时候，他说了一句：“那说明他有本事嘛，老师，你说是不是？”我半天没弄懂他的意思，等我想明白之后，气得不知该说什么好。

　　那女生家在农村，离学校有十几里路，我不想跑那么远去找她的家长，直接找她本人。从她身上入手，来把这事搁平，我的决心很大，把握也很大。我想，你一个农村小女子，居然敢跑到树林去跟人亲嘴，这事只要给你抖开，你的脸往哪放？我认为她一定会面红耳赤，惶恐不已。

　　我把她叫到我的寝室，准备先调查，后训话。出乎我的意料，她坐在那里竟然十分安静，或者说安详，没有脸红，没有慌乱，更没有认错的意思。我问：学生谈恋爱是违背《中学生守则》的，你为什么要跟他恋爱？她的嘴巴动了动，却没有说出话来。她两眼看着地下。我问：你们是不是在恋爱？她的嘴巴又动了动，但还是没有说出话来。两眼还是看着地下。我知道遇上了一个不好对付的。但是，也不是你预想的那样，我会大发雷霆，不，我看见她的样子，比如她雪白的脖子，脖子上细软的绒毛，红润的嘴唇，亮汪汪的眼睛……真的，我觉得她真是一个可爱的女子，这样的女孩子，有人爱，那是正常的。我没有要她写检讨书，放她回了班里。

　　把那男生叫来，他很干脆，说：“我们没有谈恋爱。”

　　我想，我可能没有足够的能力处理好这件事。那时，我还没有恋爱的经验，对这样的事，从内心深处说，我有点好奇，到底该如何处理，却一无所知。

　　可我是班主任，我得重视这件事，于是锲而不舍地轮番找他们谈话。谈的结果是，不仅问题没有得到解决，反而弄得全校师生都知道了他们的事，好像到处都有人议论——那时，在乡下，恋爱还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最后，在舆论的压力下，他们选择了退学。

　　他们后来是否成婚，没有听说。只是有几次，我从街上路过，碰上张姓学生，他斜着眼看我。从他的眼神里，我看见了仇恨。

　　看见他的眼神，我是有点心虚的。因为我没把这件事处理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