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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拉扣


www.bznews.org 巴中传媒网 2021-02-21 来源:巴中日报  【打印】【关闭


周书浩

  瓦村的绳子几乎都是棕搓的。

  瓦村产棕。一百多年前,瓦村遍地都是棕树。瓦村的人除了用棕搓绳子,还用棕扎蓑衣、制棕褡、做棕垫。蓑衣,人们雨天穿,在田野劳动,既防风又御寒。棕褡,背牛屎挑大粪,垫背垫肩不脏污衣服并且软和不硌人。棕垫,铺垫在床板上,睡觉身体感觉柔软、舒适。早年瓦村秀才周炳文在成都省议会作议员期间,就曾将家乡带去的棕垫送给议长骆成骧。

  话说远了。

  一百多年前,瓦村随处可见棕树,今天却难得一见了。棕树大多长得低矮,间或也有生得高大粗壮的。我老家一架梯子,除中间的横梁外,两侧的主杆就是棕树做的,足足有两丈多长,用了几十年了,今天还在用。

  有一年,一个宗匠打算爬上瓦村最高那棵棕树剥棕。那棵棕树生长在悬崖边。因地势险要,从来没人有那个胆子爬上棕树剥棕。棕匠攀到悬崖接近那棵高大的棕树时,发现棕树旁边的悬崖凹处有一个洞穴,棕匠听到洞穴里有类似婴儿的啼号声。棕匠好奇并且胆大,从仅能容一人匍匐而入的洞口进去,好在洞穴不深,凭借洞穴外照射到里面的微弱光线,看清了洞里刚刚出生不久的两只虎崽。就在这时,棕匠听到悬崖上传来母虎的咆哮声——虎嗅到生人的气味回洞了。危急时刻,棕匠欲出洞爬上悬崖边高大的棕树为时已晚,他只能侧身躺卧洞穴,要么听天由命,坐以待毙;要么垂死挣扎,与虎一搏。由于洞穴逼仄,人、虎在洞内都不易转身,虎习惯于倒退着入洞,先是尾巴、屁股与两只后腿入洞,硕大的身躯几乎遮挡了洞口的光线,洞穴里顿时一团漆黑。棕匠瘦小,在洞穴里侧卧着,一手撑着洞壁,一手握着割棕的锋利镰刀,堵在洞穴里。虎的力气虽大,但在这逼仄、狭小的空间里无法施展,不能继续后退着入洞。棕匠用锋利的镰刀欲割断虎的两只后腿。虎欲出洞,棕匠抓住虎的一条后腿,使其不能挣脱。虎尾在棕匠的脸上猛扫。因空间限制,虎尾摆动的幅度并不太大,但每摆动一下都是致命的。虎尾扫在棕匠的面部如同棍子打击,疼痛欲裂。棕匠割伤虎的一只后腿后,旋即割掉虎尾,又继续割虎的另一只后腿。虎负痛狂啸,声震山崖。虎的两只后腿被棕匠割伤,反复伸缩、弹跳,洞壁石碴、泥土飞溅,棕匠几乎不能睁眼。棕匠一刻也不敢停下手中的镰刀,继续使劲地割。由于割不断虎的腿骨,棕匠调整角度,便将镰刀尖伸进虎的肛门,随后镰刀与手臂一同进入虎肛门,深入虎的腹部,割断了虎的肠子,捅破了虎的胃,虎才停止狂啸,奄奄一息。直至虎毫不动弹,彻底断气,精疲力竭的棕匠才从死虎身上爬出洞……

  话题又扯远了。

  棕绳有长有短、有粗有细,不论长短粗细都是黑色的。棕绳长有长的用途,短有短的用途,粗有粗的用途,细有细的用途,瓦村的人可谓各尽其能。搓棕绳时,每根棕绳一端都要打一个圆形的结,使用绳子时,将绳子一端从封闭的结中穿过,轻轻一拉,东西便拴住或捆住;用力一拉,东西便拴紧或捆死,省力又省事。这种绳结,瓦村人谓之“活拉扣”。

  棕绳不用时,要么搭于房梁上,要么挂在墙壁上,要么盘成一圈扔在墙角。搭在房梁上、扔在墙角的棕绳,无论什么时候一看,都像一条乌梢蛇吊在房梁上或盘在墙角,是有些吓人的。唯有挂在墙壁上的棕绳老老实实,不会造成视觉错乱,形态上保持着它本来的样子。

  棕绳大多是用来捆柴的。瓦村人砍柴,事先将一根粗壮的棕绳铺在地上,将灌木砍伐后齐整地码放在棕绳上。待灌木堆得半人高时,便将棕绳一端从柴堆上绕过,再穿过棕绳另一端的活拉扣,抬腿用一只脚踩住柴堆,然后用力一拉棕绳,柴堆便被棕绳紧紧捆住。随着不断用力拉扯,蓬松、略显夸张的柴堆便越来越紧凑、越来越扎实,最后将棕绳系紧,将柴堆直立起来,把背架架梁套在捆绑柴堆的棕绳上,背柴回家。

  棕绳也用来做牛鼻绳、羊鼻绳。有时把牛或羊拴在一棵树上,为了使其活动范围宽广,吃更多的草,鼻绳就故意留得老长老长。这些畜生,往往草没有吃够,反而作茧自缚,把棕绳在树干上绕来绕去,直到把自己套牢,不能活动。牛、羊是瓦村最老实的畜生。因为老实,也就愚蠢至极。它们被棕绳拴在树上或被棕绳缠着后,尖利的牙齿完全可以咬断棕绳,解放自己,乃至逃跑。但是它们没有这样做,仅此足以证明它们对主人的忠诚。不愧为家畜。

  瓦村也有人将棕绳做腰带。村民周诗吉用棕绳做腰带由来已久或者说几十年如一日。冬天,他穿的那件已辨别不出质料和颜色的袄子,不知哪一年就掉光了纽扣。他将两边袄沿往胸面前一拉,腰里系根短棕绳就把敞开的袄子勉强合拢了。不穿掉光了纽扣的袄子时,他腰里也系着棕绳。棕绳上别着一个笨重的黄铜烟锅,乍一看,就像别着一把奇葩的左轮手枪。除了黄铜烟锅,棕绳上还吊着一个装叶子烟的小布袋。周诗吉是瓦村唯一到过阴间又回到人间的人,也是瓦村活着的人中唯一见过阎王与鬼的人,其他人到阴间一去不复返,他死里逃生回了瓦村。关于他到阴间又回到瓦村,可参阅我的小说《长夜眼的人》,此处不表。

  抬石头除了木杠,还需要绳子系石头。抬石头不用棕绳,用麻绳。麻绳比棕绳更有韧性,耐磨度也就远比棕绳高。瓦村人如果使用麻绳,要用棕绳与土村人交换麻绳,三根棕绳换一根麻绳,有些不划算。但瓦村不产麻,没办法,也就只能如此。瓦村有些人自作聪明,种麻,没有成活的。还有,瓦村妇人扎鞋底,也要用麻,也只有用棕或黄腊与土村人交换。因交换成本较高,瓦村大多数人是不穿布鞋的。瓦村人夏秋穿草鞋,冬春穿棕鞋,只有富人才穿布鞋。

  麻绳色白、素净,看起来比棕绳顺眼得多,尽管它有时也会像一条白蛇。瓦村要是哪家有一根麻绳,那是会叫人羡慕的。有时,一些人也会向有麻绳的人家借麻绳。借与不借,那就要看两家平时的关系如何了。瓦村有户人家有两根麻绳,一根用来出租,一根用来自用。自用那根麻绳不用时,据说是放在枕头边的。为啥要放枕头边?当然是怕别人偷了。至于抬石头的麻绳,又粗又长,那是公家的,平时锁在生产队的保管室。只有修堰塘、挖水渠需要抬石条、石板时,才用得上。这种麻绳太粗壮了,像一根根蟒蛇在保管室冬眠。用时,人们用背篼背或肩膀挎,才搬得动它们。

  棕绳也罢,麻绳也罢,无论何种材料制作的绳子都是用来捆绑、约束万物的。绳子始终是暴力的象征,制伏与征服的隐喻。不然,就不会有“绳之以法”之说。

  有一年,一个炎热而漫长的午后,瓦村预言家王天芬先生在家里心神不定,坐卧难安。起因是,他突然看见搭在房梁上的棕绳有些异样——无风自动,确切地说在房梁上战抖了几下,并发出金属般的碰撞声。他耳闻目睹了这一切,他不会自欺欺人。王天芬先生惊恐地从房梁上取下这根乌梢蛇似的短棕绳,拿在手里反复比较长短,耐心掂量轻重。他心事重重,在家里走来走去,心里七上八下,预感瓦村即将有大事发生。至于何种大事,他一时也拿捏不准,故不能精准预测。仿佛这是一个天大的秘密,一旦提前露了底,也就不叫秘密了。

  果不其然,下午四点(退伍军人、大队书记马仕英后来告诉瓦村人的精确时间,他是瓦村唯一戴手表的人),贫农黑娃在村口竖立的伟大领袖语录碑上写反动标语时,被从公社回来路过的人当场发现。瓦村人后来才明白,黑娃多日以来一直处于饥饿状态。听说监狱里可以吃免费的豆渣饭,他便想以身试法,坐牢填饱肚子。在此之前,他想过多种可能坐牢的办法,都因各种原因一时未能达到违法犯罪的目的而搁浅。也是神灵启发,他突然想到了写“反标”,这个既省力又简单。所以那个炎热而漫长的午后,快要饿死的黑娃便到村口写了“反标”。他写“反标”后,人并没有马上离开,故意留下来,专等他人发现,以达到他的目的。在等待人们发现他作案的时候,他蹲在地上已站立不起来。不是恐惧,是饥饿使他无力站立。

  路过村口的人将此事跑步上报公社,公社当即报告区公所。区特派员池永国、公社武装部长岳治田等人腾云驾雾赶到瓦村。

  特派员池永国捆绑黑娃时,黑娃主动配合,乖乖就范。他气若游丝地哀求特派员,用力不要太猛,以免把他的手杆整断了。

  逮捕黑娃,特派员池永国用的不是黑色的棕绳,而是一根雪白的麻绳,颜色白得就像是用月光或冰雪搓成的,近乎透明。这是一根没有活拉扣的专门用来绑人的麻绳。它的出现,立刻彰显了它的专业秉性,是国家制造,非土村人搓的麻绳。特派员池永国从容而迅速地将麻绳搭在黑娃脖子上,将麻绳从黑娃胸前交叉,然后从黑娃腋下穿过,分别将黑娃两只手缠住,两个绳头往两个肩上一搭,复从胸前交叉,从腰里缠绕一圈后,特派员池永国再用膝盖抵住黑娃瘦弱的脊背,猛拉麻绳。麻绳经用力一拉,即刻由松弛变得紧凑。每拉一下,绳子就收紧一次,黑娃的形体就缩小一下。开初,黑娃还能忍受;后来,他面如土色,已不能说话,并且小便失禁,尿湿了裤裆。特派员池永国用膝盖再次抵住黑娃的脊背,将麻绳头往上一提,只听见黑娃浑身的骨头“咯咯”作响,面部的肌肉在扭曲(身上的肌肉也在扭曲,因衣服掩盖,看不见),看热闹的人感觉黑娃浑身的关节都在断裂、破碎。五花大绑的黑娃像瓦村人捆猪油一样被特派员池永国捆得结结实实、密不透风,整个人被压缩了似的,只剩下小小一坨,拎得起来。特派员池永国捆绑黑娃动作敏捷,手段高明,手法娴熟,毫不拖泥带水,一气呵成,当众展示了训练有素的专业技能。最后,黑娃在民兵押送下,连拖带拽,带往公社……

  麻绳比棕绳好,这在瓦村早已达成共识。有活拉扣的绳子与无活拉扣的绳子哪个好,这要根据具体情况定,在瓦村还没有统一意见。从瓦村后来发生的事情来看——瓦村人赴死也宁愿选择麻绳并且是有活拉扣的,而不愿随便用棕绳将就,看来选择哪种绳子也是大有讲究的。

  多年后,瓦村村民韩金邦有一天不想活了。

  死前,韩金邦做了简单的准备——他不是准备棺木、寿衣这些要埋在土里的东西,而是四处寻找他满意的一根麻绳。韩金邦曾经当过生产队长,熟悉每家每户。他企图在瓦村发现一根满意的麻绳。但是他没有在瓦村发现他需要的麻绳,结果跑了那么多空路,浪费了将近一周的时间。他明知瓦村是不出产麻绳的(瓦村只出产棕绳,只有土村才出产麻绳),为何还要在瓦村寻找麻绳呢?这你就不懂了,他四处寻找麻绳的同时,也一并在收捡生前的脚印。他虽然没有找到满意的麻绳,但是他留在瓦村的脚印大部分被他收捡了。瓦村没有韩金邦满意的麻绳,后来他去土村看上了一根麻绳。他宁愿用现金购买土村的麻绳也不愿用三根棕绳去与土村人交换一根麻绳。韩金邦是一个固执人,也是一个有骨气的人,他不愿吃“三换一”的亏,他不希望土村人背地里叫他“韩傻子”。买回麻绳,他如释重负,没有向家里任何人打招呼,不辞而别,只身悄悄到了荒无人烟、包产到户时分给他的自留山。他把麻绳一端穿过封闭的圆圈,形成一个较大的活拉扣后,将自己的脖子套进去比试了一下,觉得合适,就把麻绳搭在树丫上,然后爬上树丫,将脖子义无反顾地套进去。他用力拉紧绳子,双脚一跳,人便悬空离地……

  家人找到韩金邦尸体时,已是十多天后。尸体吊在树上,由于是被麻绳勒紧脖子气绝身亡,舌头都从嘴里垂下来了,老长老长,目不忍睹。尸体是被放牛的人无意中发现的。家人还满以为韩金邦离家出走,报警时,说的是失踪。

  韩金邦是当过生产队长的人,粗通文墨,深知世俗常理。瓦村有人八十岁、九十岁都还没有活够,他还不到六十岁就觉得活够了。
  生生死死是世间常事,是瓦村常事。有人死,是因病入膏肓,无药可治;有人死,是生命到了尽头,寿终正寝;有人死,是天有不测风云,横死暴亡。韩金邦身体顽健,好端端的一个人,说死就死了,一根麻绳的活拉扣就要了他的命。无人知晓死因,连家人也觉得蹊跷。韩金邦的死,给瓦村留下一个未解之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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