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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水塘
 www.bznews.org 巴中传媒网 2019-09-08 来源:巴中日报  【打印】【关闭
 

阳亚舟

  每次路过黏娃子家旁边的水塘,我都格外小心。这是个四方的水塘,塘口四周长满杂草。塘边,靠近院子一侧立着一棵茂密的桉树。树下,有几级石阶梯,一直通到水底。

  到村口去,要经过这个水塘。水塘边厚实的泥土路也不算很窄,但我还是小心翼翼靠着最里面走。要小心点,毕竟这个水塘淹死过两个人。

  第一个是王疯子,自杀,一双布鞋在石阶梯上摆得端端正正。

  第二个是黏娃子的妈,据说是淘猪草的时候不小心掉进去了,被发现的时候已经在水上浮了好久了。

  这两起事件前后相隔不到一年。有人说,黏娃子的妈跟王疯子感情好,是王疯子来拖她下去做伴。

  有人反对迷信,说是黏娃子的妈淘猪草时突然想起王疯子,恍惚中不慎跌入塘子。

  总之,大家对这个水塘心有余悸。不过时间一久,渐渐就没人再提起了。在村里,一个人的消失,总是很容易接受的事。就像水塘里溅起的水花,一圈涟漪泛过,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村里几乎每家都有水塘。

  幺婆婆家的水塘很小,塘子边压着一块青黑色的巨石。石头上有一些凿的凹槽,让我们可以轻松地爬上去。站在巨石之巅,有一种君临天下的快感。石头旁边是一棵梨子树,每年都会挂满麻梨子。幺婆婆每天都严防我们偷摘,她宁愿梨子烂掉掉进水塘里,也不送一个给邻居吃。

  刚子家的水塘很大,是一个椭圆形。刚子的爸爸是个杀猪匠,是我们村第一个富起来的人。后来他迷上了赌博,很快就输掉了家底。刚子的妈跟一个老板跑去了海南,刚子也被带走了。一家人,最后只留下刚子爷爷苦苦支撑。刚子爷爷去世不久,他家的房子也垮了。

  刚子家的水塘没人打理,水渐渐减退。我奶奶觉得可惜了,就在这个水塘里放鸭子,顺带收拾一下。奶奶坚持了一年,最终还是懒得去打理了。这个水塘彻底成为野塘子。没过两年,水塘就完全干涸了。塘底开裂,杂草肆虐。

  我们家的水塘是圆形的。在三合院左侧的坎子下。水塘上方种了一排李子树。

  有一年夏天,二幺幺不知从哪里弄来了十多条草鱼放进了鱼塘,每天割青草和包谷叶子来喂。

  黏娃子和我家很近,只隔了两三块隆起的菜地。他对我家这一塘鱼产生了浓厚兴趣,隔三差五就来打鱼的主意。他用针自制了鱼钩,用线拴住,趴在塘边垂钓。鱼根本不理会他的简易装置,他却能乐此不疲地待上个把小时。

  一天午后,黏娃子拖来两捆包谷叶丢进塘子里。然后,他突然像发神经一样脱了衣服跳进水塘,来回地游。一边游一边故意用苞谷杆搅起塘里的泥沙。他尖叫着,笑着,自由地撒野,像哪吒闹海一样充满破坏欲。

  闻讯而来的大人呵斥黏娃子赶紧上来。他悻悻地从一塘浑水中上来后,不可思议的事发生了。塘里的鱼一条接着一条浮了起来,翻起了鱼肚白。

  大家都惊呆了,包括黏娃子。但没有人责怪黏娃子,而是开始分析鱼的死因。包谷有农药残留、被搅缺氧了、被吓死了,各有各的说法。

  二姑打趣说,黏娃子,你有几个月没洗澡了,把鱼都熏死了!

  我从心里感谢黏娃子,特别是晚上当几大盔碗香气四溢的青菜豆腐鱼上桌后。我时常会想起那个奇异美好的下午,不知道如今在工厂流水线上单调重复劳动的黏娃子,在赌桌上挥钱如水冲沙的黏娃子,是否还记得那个下午。

  水塘让人害怕,它吞噬生命。每年夏天,都有小孩溺水的事故。奶奶每天最担心的,就是我和表哥偷偷去水塘玩。

  水塘又让人亲近,它服务我们,给予我们。给黄牛打水,从水塘里提;淘猪草,也在水塘。我懒得规规矩矩洗脚时,就站在水塘的石阶梯上,用脚背勾住拖鞋,左脚在水里涮一下,右脚涮一下,完事了。

  挖红苕的时节,大人常常天黑了还在坡里劳动。我们在院子,只要听到水塘边传来“瓮瓮”的水声,就知道大人背红苕回来了。他们站在漫水的阶梯上,提住满背篼的红苕,猛地浸入水塘中,然后用力左右摇晃,涮洗掉红苕上的泥土。

  村里的这些水塘,有的可能比我们先辈更早地存在。几百年前甚至更久远,低洼处聚水成塘,村里的先辈来到后就依塘而居。为了泄洪、方便生产生活、风水或者其他,先辈们又挖了不少水塘。历经一代又一代人的经营,这些水塘一直都在这里。它们镶嵌在这块土地上,像清澈的眼睛一样注视着我们,把我们平凡、市侩、美好、绝望的日子都记录下来。每当一个水塘干枯,它所承载的记忆也跟着就一齐消失。那些曾经倒映在水里的人和事,也就再无处可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