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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来恶物性非常(修订稿)
——省议员周炳文与《酒疯不才诗草》
www.bznews.org 巴中传媒网 2018-04-29 来源:巴中日报  【打印】【关闭
 

位于成都纯化街的省议会大厅



四川省议会第一届第二期常年会议案汇编

  周书浩

周炳文,名德玉,字炳文,号璧光,通江县麻石镇瓦尖山村人。清同治五年(公元1866年)出生,光绪三十二年(公元1906年)丙午科增生。民国二年(公元1913年)一月二十六日当选为四川省第一届省议会议员,后任罗江县(今德阳市罗江县)征收局局长。民国九年(公元1920年)任通江县劝学所所长,后改任县视学;民国十三年(公元1924年)任通江县教育局局长,民国十六年(公元1927年)秋任通江中学校长。民国二十六年(公元1937年)病逝于成都。生平著述有《酒疯不才诗草》《地舆实录》等。

参与“议会政治”

民国元年(公元1912年),政党渐兴。袁世凯继孙中山就任临时大总统后,为在临时国会中与同盟会对抗,合并统一党、民社,联合国民协进会、民国公会,于五月九日在上海成立共和党。党部设北京,上海设驻沪机关,各省设支部,排斥同盟会。

共和党成立后,党部即派黄云鹏到四川组建支部。由裴钢以民社支部负责人出面,与统一党代表石焜玉,演进党代表印焕门、张子樑,政济党代表黄功懋、邓雄,民主党代表黄功绩,政进党代表刘冕、杨光护,国民共济会代表马柱等人协议合并,成立共和党四川支部。推出胡景伊、黄云鹏、印焕门、张子樑、刘冕为常务干事,裴钢、黄功绩、邓雄、黄功懋、石焜玉等三十人为干事,推举裴钢为常驻干事。共和党四川支部成立后,时任护理四川都督胡景伊要求都督府财政司长董修武拨款三十万元大洋作为共和党的活动经费,在重庆、泸州设交通处,并派支部三十名干事到全省各县发展党员,设立共和党分部,为日后的省议员、国会议员选举做前期工作。

加入共和党条件必须是一方名望之士,即地方士绅乡贤或名流精英。共和党四川支部的干事到通江,经过走访摸底,加之县知事公署推荐,周炳文被确定为发展对象。周时为壁山书院教习,是当地著名文人,辞章典雅,诗文晓畅,有口皆碑;为人师范,桃李盈门,名动壁州。

光绪三十一年(公元1905年),清政府上谕所有乡试、会试一律停止,各省岁科考试亦即停止,近1300年的科举考试制度走到尽头。科举制度的废除截断了传统政治运行轨道,大批知识分子失去了原先通过儒学知识获取社会地位的指望。周炳文获取“秀才”功名后,自然再无机会上进,只有在当地教书授徒。被发展为共和党成员,他的人生峰回路转、柳暗花明。

民国二年(公元1913年)一月二十六日,四川省分七个选区,复选第一届省议会议员,周炳文在第五选区竞选。第五选区覆盖川北、川东、川中二十多个县,复选省议员三十人,周炳文名列其中。此次全省七个选区共复选出第一届省议会议员一百四十人,周炳文以共和党成员的身份跻身于四川省第一届省议会议员之列。

二月上旬,周炳文从通江前往成都履职。到了成都,共和党四川支部干事把他安顿于共和党派省议员的下榻处——指挥街高凌霄公馆。①公馆里吃喝玩乐一应俱全,饮食起居安排周到细致,费用由共和党四川支部包揽,议员看戏、打麻将等娱乐活动都有支部干事及一些官吏陪同。这期间,各党派所属省议员均陆续先后抵达成都,入住相应党派提供的居所(民主党派省议员住南门“两广”公所;国民党派省议员人多,住文庙街铁道学堂和罗家祠堂),等待参加二月二十六日第一届省议会开幕,选举正副议长。各党派省议员前往成都途中产生的舆马费、食宿费均由相应党派提供,国民党提供给所属议员是每人每月五十元大洋(银元),共和党、民主党提供给所属议员的则更多,议员生活待遇非常优渥,其政治待遇规格也高。

省议会设于成都纯化街西北清末省咨议局。中华民国临时政府建立后,曾饬各省都督将清末各省咨议局改组为“临时省议会”,作为正式议会成立前的过渡机构。四川省临时省议会于民国元年(公元1912年)七月一日成立,临时议员共二百八十九人。至四川省第一届省议会成立后,省临时议会便完成其使命,其职能职责移交省议会。

二月二十六日,四川省第一届省议会正式开幕。出席开幕式的有代表袁世凯在川势力的共和党议员、代表革命派的国民党议员、代表立宪派的民主党议员及讨论会等派系议员,共一百一十九名议员(缺席二十一名议员)代表各个集团利益选举正副议长,各党派围绕议长选举展开了对省议会权利的竞争。

此次参加选举的国民党议员七十余人,可以说有绝对优势选出自己党派的正副议长。但因护理四川都督胡景伊收买了一部分国民党议员,选举议长时,国民党候选人杨庶堪仅得五十四票,共和党提名的候选人朱大镛亦得五十四票,民主党提名的候选人胡骏得十票,票数均未过半,未能选出议长。为了在选举中击败国民党提名人当选议长,在胡景伊授意下,共和党议员与民主党议员密约,共和党放弃议长人选,选民主党候选人胡骏为议长、共和党候选人朱大镛为副议长,这样就可以把国民党架空。三月一日,省议会再次选举。为选出预定人选当议长,胡景伊以兵力威胁议员,并封锁省议会大厅各个出入口,强迫议员投胡骏的票。在共和、民主两党议员合谋下,杨庶堪落选,胡骏当选议长。三月二日选举副议长,国民党提名的候选人是李国定,共和党提名的候选人是朱大镛,结果自然是朱大镛当选副议长。国民党议员愤而退席,声言不再参与选举——还要选举一位副议长。经过几天酝酿,三月七日继续选举一名副议长。共和、民主两党目的已达到,不再拉票,国民党候选人唐宗尧以一百零七票当选副议长。

选出正副议长后,省议会开始正式运转。期间,周炳文参与了省议会“预决算案”“迎尹拒胡”等重大政治活动。民国二年(公元1913年)七月十五日,袁世凯免去尹昌衡四川都督,只保留川边经略使一职,把尹钉在川边,任命胡景伊为四川都督。胡景伊由“护理都督”升为都督,终成正果,成为四川省最高的军政长官。胡任都督后,进行人事调整,撤销都督府内务司长尹昌衡(兼任)、财政司长董修武、国税厅长蔡镇潘、司法筹备处长邵从恩等人职务,以裴钢、袭廷栋、刘冕分别继任,将司法筹备处裁并入高等审判庭,升任陈廷杰为民政长、王陵基为川东观察使、倪焕奎为川西观察使、曾昭琪为川南观察使,省议会大批共和党议员升官晋级,周炳文也分得一杯羹——鉴于罗江县田赋管理混乱,漏额颇多,在胡景伊授意下,民政长陈廷杰委派周炳文到罗江县清理田赋,任征收局局长。

周炳文到罗江后,一些族人便去沾光、帮闲。一介书生、不善理财的周炳文就委托周太宗、周恩德、周正德、周永吉、周明远(以上五人分别系周炳文的族叔、族兄弟、族侄、族孙)清理田赋。

民国三年(1914年)一月,袁世凯下令解散各省议会,省议会休会。袁倒台后,民国五年(公元1916年)十月一日,四川省议会复会,副议长唐宗尧被选为议长。在随后召开的四川省第一届省议会第二次年会上,议员们针对四川经过讨伐袁世凯的“护国战争”后,百业萧条,民生凋敝、财政混乱等现象,议决通过整顿财政税收、废止浮收苛罚、惩治渎职贪污等方面的提案。这之前,周炳文已被人告发,举报他在罗江出卖丁银(田赋额)三百余两(折合银元五千余元)。根据省议会一届二次年会决议“整顿财政税收、废止浮收苛罚、惩治渎职贪污”的提案,都督府派人到罗江县查核,结果是周炳文分文不曾贪污,是帮闲的族人在清理田赋的过程中见钱眼开,顿生贪心,瞒着周炳文从中捣鬼。周炳文原以为族人帮忙清理田赋一定会对自己负责,把事情做好,哪知族人中饱私囊,惹出祸端。因玩忽职守,周炳文被罢免罗江县征收局局长之职。

上世纪六七十年代,还健在的周明远时常在后辈面前说周炳文任罗江县征收局局长期间,钱库里的银元多得把楼都要压垮。因为钱多,才导致了周太宗等人的贪污。提起这些前尘旧事、说到银元,他眼中大放异彩,同时也极力为自己开脱辩护——说那时年龄小,不懂事,好像自己是局外人。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就在族人贪污田赋期间,周炳文家中祸从天降,遭遇人命案。

周炳文当选省议员时,家父周宗先任通江县麻石团总。周炳文多次提醒父亲辞去该职。周宗先离职时,大言告众:“我是制造团总的模子,不愿再作团总了。”一些人妒之,不便伸张,忌恨在心。

民国五年(公元1916年),周炳文长兄周德馨(武童生。因科举废除,亦无机会上进,时赋闲在家)家的长工苟为成在周家一四合院楼门上草堆里睡觉,不慎从楼门上摔地身亡。事出后,原不满周宗先大言伤人者一起洩怨,乘人之危、趁机落井下石,以为报复周宗先、打击周炳文的最好时机来了,便怂恿、叼唆死者房亲杜星桥告官追究,意在免除周炳文“省议员”称号,使其下台。

杜星桥,通江县城人,清光绪年间廪生。民国初年与陈镜湖等人经修诺江镇高等小学堂赚得名声后,任县经征局长,社会地位、学问名望当时与周炳文相埒(杜后因目中无人、狂放傲慢,与通江知事薛晋封作对,被薛杀头)。杜星桥因在通江与周炳文同列,也想乘此一击,毁其声誉,独显于众,于是上诉。事态一开始迁延、停滞,当时县知事被不断调整轮换,在任时间多则半年、少则一月,走马灯似的,有的甚至未到任,案子就一直拖着。到丁睿(奉节人,民国九年二月至民国十年一月在任)任通江知事时,事态便恶化起来,周德馨被押解县城“坐卡”,身陷囹吾。丁睿,县人称“丁大老爷”,平时官架子十足,因周炳文没有贿赂他,心怀不满,指使狱卒给周德馨施以极刑。周德馨在狱中大小便失禁,神情恍惚,生不如死。由于身心遭受严重摧残,最终导致精神分裂,无法正常生活而不多寿。

命案在自家造成,积怨乃家父任团总时所结,虽系父子、兄弟关系,但责任有别,案子对周炳文并无牵连,但长达三年的缠讼使周炳文人无宁日、身心交瘁、疲于奔命。为了却此案,周炳文与岳父张勉斋②长期往返于保宁(今阆中)、成都,亲自到保宁嘉陵道署及成都四川都督府及高等审判庭,找旧僚友奥援,诉讼乃息。

打了三年人命官司,家中田产变卖大半,家财所剩无几,一家数十口人(周炳文兄弟四人,其父周宗先不允许分家,要求过大家庭生活)只有维持至低的生活水平,艰难度日,自此家道中落。周炳文却认为“财多累己”,吃糠咽菜、粗茶淡饭,清平为乐甚好。

任省议员期间,周炳文结识了清末最后一次殿试的状元、临时省议会议长骆成骧。③两人年齿相当(骆长周一岁),情投意合,相见恨晚,成为终生挚友。骆成骧后来在给通江名医张受之作《张受之封翁暨德配朱孺人合葬生圹志铭》一文中两次提及是“周君璧光”“属予铭之”,两人友情之深厚可见一斑。

刻有《张受之封翁暨德配朱孺人合葬生圹志铭》的石碑,位于通江县诺水河镇中峰洞对面聂家坡“乌龙玉”墓碑群中。碑为乌龙玉凿成,高四米、宽一点五米,骆成骧《张受之封翁暨德配朱孺人合葬生圹志铭》书碑正面,庚寅科(清光绪十六年)武进士、辛卯科(清光绪十七年)“榜眼”李承恩,翰林余南屏撰墓联。

致力地方教育

民国七年(公元1918年)四川省第一届省议会届满。因被罢免罗江县征收局长及共和党背景,周炳文在成都已无去处,便回桑梓赋闲。好在昔日的名望犹在,民国九年(公元1920年),周炳文出任通江县劝学所所长,后改任县视学,民国十三年(公元1924年)任通江县教育局局长。

这期间,周炳文与在日本留学回通江的邓天璧携手,密切合作,兴办通江教育,先后改诺江女子小学为第二高等小学于毛浴,创办麻石、铁佛、洪口、涪阳、苦草坝(今永安镇)等地第三、第四、第五、第六、第七高等小学,并兼任家乡麻石第三高等小学校长,学校设禹王宫内。

民国十六年(公元1927年)秋,在县城梓橦宫(今县人武部驻地)开办通江县初级中学(后迁校于县考棚),并担任校长。一年后,辞去校长之职,由邓天壁任校长。邓任一年后,交张荣策任。张任一年,民国十九年(公元1930年),王子厚任校长。

这期间担任通江初级中学的教职员有:国文教员符孔昭(清贡生)、彭子光(秀才),英文教员邱道康(某高师毕业)、数理教员杨炽昌(成都高师毕业)、党义教员殷载铭(成都法政专业生)、体育教员刘智平(阆中人,成体专生),周伯约任训育、王实垓(老法政专科毕业)任事务、王朝礼(原县劝学所缮写员)任文书。

任县劝学所所长时,为解决办学经费问题,周炳文提出将全县各地庙产改为学田的建议。他首先将家乡瓦尖山的凤鸣寺、漂水洞两地庙产改为学产,又将皂角坪一寺庙改建成学堂,命名“中山国民小学”。

事前,将庙产改学田办学的办法直接触及僧尼利益甚至广大信男善女的利益,阻力非常大,根本行不通。周炳文身体力行,在家乡实践、试点,随后逐渐便在县内各地推行,各地办学经费也逐一落实。

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周炳文的孙子们为其重新修墓立碑,女婿王忠琦④在墓碑上题诗:

  毕生应事秉执公,辛亥三元首运蒙。
  世尘污吏皆拒染,卒育桃李遍壁州。

此诗高度概括了周炳文的一生,彰显了他的人格、道出了他的经历及对桑梓教育事业所作的贡献。行合一,时人美其名曰“儒勇”。

情寄山水诗酒

  周炳文一生光明磊落,疾恶如仇,豪爽耿介,知行合一,时人美其名曰“儒勇”。

任四川省第一届省议会议员时,正值袁世凯复辟帝制成功,军阀混战,民不聊生。虽身在议会,但议会会场却变成“兵房”,议员们在枪林弹雨中参政议政。武夫当国,武力逞强,生灵涂炭。周炳文耳闻目睹了党派利益之争兵戎相见、血腥满地,人与人之间权利之争尔虞我诈、关系离奇微妙又难以揣测把控。现实的残酷、政治的腐朽、人生的虚妄无定数,使一介书生迷惘而颓废,便以晋人王孝伯“名士不必须奇才,但使常得无事,痛饮酒,熟读《离骚》,便可称名士”(刘义庆《世说新语·任诞》)自勉,常痛饮讴歌,借酒消愁解忧,创作了鞭笞时政的诗歌三百余首,抒发幽情,寄托怀抱。后来,这三百余首诗结集为《酒疯不才诗草》,在成都付梓(石印本),带二百册回通江,赠同道、门徒、亲朋及子侄,于县境内一时洛阳纸贵、广为流传。

生来恶物性非常,加以横行势更张。
  拒我鸿沟成敌国,逞他虎势着狐装。
  蛆心敢钻千家肉,狗脸能生六月霜。
  宁使负人勿负我,捕蝉还想胜螳螂。
        ——《警势利人》

此诗对那些狐假虎威、献媚取宠,故意搬弄是非、制造矛盾的人给予了辛辣的讽刺,如一把利剑,击中了“蛆虫”要害。

兴来脑子自婆娑,醒时逍遥醉后歌。
  学就神仙嫌酒少,造成人格要钱多。
  云深易采千年药,溪小难生百尺波。
  我是翱翔和尚客,仅将安乐作行窝。
          ——《酒狂》

“醒时逍遥醉后歌”,作者借酒发“疯”,抨击那些以权压人的当政者;“造成人格要钱多”,在揭露当权者虚伪本性时,亦点明了所谓的“人格”不过是沽名钓誉的幌子而已;“溪小难生百尺波”,既是作者的自谦,又表达了被压迫的弱势群体无可奈何的苦闷心情。

《酒疯不才诗草》刊行后在通江流传,一些别有用心、媚世悦人之徒言诗作抨击时政,应予治罪。通江知事王殿章(民国五年二月至民国七年一月在任)了解周炳文为人,说:“此为知识分子的特性,不足奇怪。物不平则鸣,抨击一下又何妨?”一些巴结权贵、对周炳文嫉妒的人最终讨了个没趣。

轻信族人惹出事端被免职、家中长工摔死引起长期诉讼——这两件事对周炳文的打击非常大。从这两件事中,他深刻地看到了人性的险恶、阴鸷,生命的丑善、真伪,他对世态人心的观察更细致了,对世事的洞察更深透了。这期间,他作《自笑诗》五十首,自嘲自娱的同时,反映了他对一些社会问题的思考与洞见。

对子女教育,儒家传统教育重在“严”——“养不教,父之过;教不严,师之惰。”传统的教育理念是当父亲的人要对儿女严格要求,但物极必反,过于的“严”则易走向另一面。在《自笑诗·自笑疏狂懒课儿》中,作者写道:

自笑疏狂懒课儿,由他燕子舞参差。
  不图上学提书架,偏凭当宴夺酒卮。
  竹马善驰作野马,吹笙刚起又吹篪。
  出门拣得山歌唱,牧竖樵夫尽是师。

此诗可以看出作者对子女的教育理念是不违天性、顺其自然,不能过严,要让儿童健康活泼成长;在向书本学习知识的同时,还要向大自然学习,向“牧竖樵夫”学习。

“重男轻女”在国人的头脑中根深蒂固。“只有男州,没有女县”是这一观念的具体反映。周炳文在《自笑诗·自笑贪馋懒训妻》中写道:

自笑贪馋懒训妻,三餐不断酒壶提。
  狮儿纵作河东吼,老马临风未肯嘶。

此诗表达了尊重、体贴妇女的朴素思想:即使有时妻子生气,作河东狮吼状,他这匹“老马”也安之若素。作品诙谐幽默,达观超脱,令人一笑。

周炳文还创作了《问山诗》五十首。其内容大致为:问山在盘古开天辟地之初,天外可曾还开山?问山养育的人为什么有好有坏、有贤良义士,也有贪婪残暴之徒?问山为什么生长五谷百物给坏人食?问山生出的禾苗为什么有良有莠?问山可曾惩罚过坏人、恶棍?……作品连发五十问,借物起兴,联想丰富,意象纷呈,匡正抑邪,寓意深刻,其抨击时弊、讽恶扬善的主题继承和发扬了屈原《天问》的思想。

在家乡杨家河闲居时,周炳文写了许多田园山水诗。他老家门前有一大田名“玉带田”。一次在田埂上散步,他诗兴大发,遂口占《游玉带田》:

玉带田弯几曲弓?闲游未便驾长风。
  乾坤不尽佳山水,到处能安是醉翁。

作品在赞美田园风光的同时,亦表达了随遇而安、乐天知命的人生情怀,有谢康乐、陶元亮遗风。

杨家河因一道小山溪得名。小溪位于周炳文宅第旁。一次,周炳文与小儿子一道过小溪。他有边走边思考问题的习惯,过溪沟时,诗兴又来了,便口占了《偕儿游山溪》一诗:

参差乱石阻溪流,我在前头儿后头。
  我学桓谭忘却步,半随儿转半随沟。

桓谭,字君山,东汉哲学家,官至议郎,好音乐,善鼓琴,遍习“五经”,精天文。光武帝信谶纬,桓谭极言其非,帝怒,出为六安郡丞,于赴任中病卒。作者把所走的被参差乱石所阻的溪沟与桓谭坎坷的经历相比,嘲笑那些冥顽不化、习惯走老路的人,作品寓意深刻,如一幅画,一老一小越溪过沟的动作跃然纸上,生动形象,情景交融,浑然一体,读后有清水芙蓉之妙。

除诗歌创作外,周炳文对川西、川北的山脉水文、地形地貌、风向日照、民情风土也进行了详细考察,耗费十五年心血,著《地舆实录》。因家中长工命案引起诉讼,再无精力和资金付梓。《地舆实录》手稿行书誊写,字体工整娟秀,堪称笔墨中一宝。

周炳文粗衣素食,生活简朴。一生始终坚守着“一箪食,一瓢饮”的生活信念,生平最喜爱之事就是购买书籍、字画。任省议员和罗江县征收局长期间,回老家杨家河,总有几担行李。家人以为是好衣物好吃食,喜之不尽。打开行李一看,除了书籍字画,还是书籍字画,家人大失所望。他常告诫家人:“积钱买田,不如积德积书。”他一生的藏书、字画近万卷(幅)。

这些藏书、字画下落如何呢?

据通江中学教师向平章先生1984年5月19日至23日,历时五天四次追踪走访得知,上世纪五十年代“土改”时期,周炳文子孙的家多次被抄,周炳文生前著作石印本《酒疯不才诗草》、手稿《地舆实录》及一生收藏的名人字画被人背到瓦尖山村办公室,时任农协会主席景儒德以好奇和玩赏的心态,将《酒疯不才诗草》《地舆实录》和众多古籍及周炳文收藏的西魏扇面、郑板桥竹、张大千虎、何绍基书法等众多名家真迹据为己有。至1963年,麻石公社、麻石区组织人又从景儒德家中收缴了一部分古籍及字画。景儒德家余下的古籍及字画,“文革”中由大队书记向思保收去,交其妻弟景全德送到麻石公社办公室,后放在麻石区农机站。“武斗”停止后,时任麻石小学民办教师的景全德,与该校教员王天茂等人又从区农机站将周炳文著作、收藏的古籍及字画背到学校,一火而焚,片纸未留。

回顾参政、从政经历,周炳文内心充满了挫败感、失落感。晚年,他常作尘外之思,情寄山水、诗酒之余,著书立说,以道德品格、义理辞章、诗歌曲赋等从事治民、说教、课读等活动,从他身上淋漓尽致地体现出传统士绅的特性。

民国二十六年(公元1937年),寓居成都的周炳文病逝。叶落归根,灵柩被族人运回通江,安葬于瓦尖山村周氏祠堂老坟茔。

注释:

①高凌霄(1872—1956),字石芝,重庆市璧山区八塘镇人。清光绪二十三年(公元1897年)丁酉科举人,民国二年(公元1913年)三月选为四川省第一届省议会秘书长。曾先后任成都县知事,署理大竹县知事、酉阳县知事,任大邑县知事等,一生热心教育。

②张勉斋,周炳文如夫人张氏之父,通江县诺水河镇人,清末在四川总督府作过文案。民国六年(公元1917年),在家乡宝光寺集宝光山周围奇景,拟出五十四字上联戏弄乩生,成为通江文坛佳话。

③骆成骧(1865—1926),字公骕,四川资中人,光绪二十一年(公元1895年)状元,任山西提学使、四川省临时省议会(1912年7月1日——1913年3月)议长、四川高等学校(川大前身)校长等职,著有《清漪楼遗稿》。

④王忠琦(1897—1986),字子英,通江县兴隆乡人,民国成都大学政法系肄业,毕生从事教育工作。

责任编辑:陈祖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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