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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琴记
www.bznews.org 巴中传媒网 2017-11-19 来源:巴中日报  【打印】【关闭
 

王林先

这些日子,儿子说要去学古琴。两三年前,他已经学过一段时间,断断续续弹得出《沧海一声笑》。因为高中课业压力大,学琴也就半途而废。我猜想,他学琴的动因,也许只是来源于对古代文人风度的艳羡和模仿。而操琴度曲,非一时之功可成;悦琴和声,也非一时热情体会得到。所以,当烦躁鲁莽的青春和令人窒息的压力相结合,那情趣自然与琴韵相差甚远,不学也罢。不过,放些音乐听听,倒也聊以娱情。现在继续学,自然并无不可,只要有心即可成为生活一大乐事。我立刻表示支持。

很多年前,我也想有一把古琴。在一本残破的旧书上,读到嵇康的诗:“息徒兰圃,秣马华山。流磻平皋,垂纶长川。目送归鸿,手挥五弦。俯仰自得,游心太玄。”深感欢喜。在农村生活,听到“竹林七贤”也觉得亲近。嵇康的诗自由飘逸,又深合我的意趣。特别是随手一挥、五弦响起的形象,更是形而上的生活韵致。我以为,有一把古琴,我也许也可以那样潇洒。生活的事实却是,我自己砍一截竹子,用烧红的火钳烙出九个洞,做成一管勉强能吹响的短笛。于是高山流水的理想,落实在我少年的现实中,就成为与牛相伴的“还有一支短笛也在吹响”。我们那时的音乐,也与农村状况高度吻合:总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田园牧歌、山水尘沙、飞禽走兽以及暴风雨互相游戏。我们也上过音乐课:几个孩子把灰尘包裹的脚踏风琴抬进教室,黑板上抄着简谱歌曲,音乐老师边弹边让大家跟着唱。很多人埋头做作业,偶尔抬头吼一嗓子,也不会有什么影响,一屋子杂乱的声音并不在意多一点杂乱。那时我们没有机会见到古琴,更想象不到古琴的样子和声音。

后来读《诗经》和一些古文,才知道,琴这种乐器,真是来得漫长。《国风·关关雎鸠》:“窈窕淑女,琴瑟友之。”《鄘风·定之方中》:“树之榛栗,椅桐梓漆,爰伐琴瑟。”《小雅·鹿鸣》:“鼓瑟鼓琴,和乐且湛。”《小雅·甫田》:“琴瑟击鼓,以御田祖。”《小雅·车辖》:“高山仰止,景行行止。四牡騑騑,六辔如琴。”两千多年前,人们居然那么喜欢弹琴。《广雅》记载:“伏羲造琴,长七尺二寸,而有五弦。”扬雄《琴清英》记载:“舜弹五弦之琴而天下化。”尽管古人总喜欢将古老和传奇作为神圣的理由,这些说法也许靠不住,但可以确定的是,古琴的确是古先民留下的国粹。在人类文明轴心时代,中国人的古琴显然已经成为浪漫而实用的生活精神。而古希腊神话中的七弦竖琴,还处在充满想象的神秘浪漫之中。传说中的司琴女神尼姬长一对翅膀,身材健美,披挂单臂衣服,露出一个乳房,衣袂飘然,所到之处胜利紧随;而在充满诱惑让人意志萎靡的战场上,俄尔普斯弹起阿波罗的金琴,唱起英雄之歌,大家都恢复了战无不胜的能力。

再后来读《论语》《礼记》之类的典籍,才发现琴原本不是普通人的玩具,而是“乐器”。“乐”,庄严庙堂之上沟通天地的和声,是意识形态和政治制度的一部分。“器”,国之重器,专人掌管,等级分明,尊卑有序,大小有致。郊庙祭祀、朝会、典礼等等,配以不同琴曲,虽不及“黄钟大吕”之神圣隆重,却也来不得半点矫情狎戏。春秋以后,“礼崩乐坏”,古琴成为民间雅乐,高水流水的故事遂流传于世。孔子酷爱弹琴,无论设坛讲学,还是身处困顿,他和弟子们都会操琴弦歌。“弦歌”也因而成为儒家文化传承的象征之一。古琴文化传至魏晋,战乱之中稍得闲暇的文人寄情于琴,谈玄般论起琴的品格来。嵇康《琴赋》中说:“愔愔琴德,不可测也”“众器之中,琴德最优”,刑场上一曲《广陵散》竟成其生命绝唱。隋唐之后,琴与儒家修身思想互为表里,就有了《唐书·乐志》中的说法:“琴者,先王所以修身、理性、禁邪、防淫者也,是故君子无故不去其身。”北宋琴家成玉礀《琴论》曰:“和乐而作,命之曰畅,言达则兼济天下而美畅其道也。忧愁而作,命之曰操,言穷则独善其身而不失其操也。引者,进德修业,申达之名也。弄者,情性和畅,宽泰之名也。”一段话,更是名实兼得,尽说琴,尽说儒家士人。

很多年后,我有了第一次听琴的经历。夏天燠热,午后充满惨淡的慵懒。一位作家朋友说,没事的话,就跟我去青羊宫喝茶听琴?虽然我知道道教圣地不乏神仙之风,但并不知道古琴与神仙到底如何相处。于是很盲目地说,当然好。他是一名胖胖的四肢肥大的人,衣装宽松写意,神情怡然自得,步履欣然,大袖风起。我想,也许正是这样,他才写得出锦绣文章以及银钩铁画的书法。他带着一名同样胖胖的漂亮女士。他们站在一起,她就像他投射出来的小光圈,也像他小了一大圈的影子。那时,我还分不清琴、瑟、钟、鼓、缶、筑这些乐器之间的关联,没见过绿绮焦尾、子犯和钟,也没见过蔺相如的缶、高渐离的筑,更弄不懂李商隐的锦瑟、梁红玉的战鼓。我只是隐约觉得,他们两个,可能更像两件想象中的“钟”,大小相应,却用不上琴瑟和鸣之类的词语。我跟在他们后面,穿过青羊宫的山门,踢踢踏踏走过一个小厅和一个小坝子,绕过一个亭子和几株大树,在一个不算大的偏厅里坐下来。走得急了,他们愉快地放松身子的时候,挨得很紧的汗津津的手臂微微颤抖,就像还在喘气。厅里已经坐了不少人,男女老少长发短发衣冠楚楚衣衫凌乱五彩纷呈。人群安静,但是每个人都在同身边的人轻声说话,轻盈模糊的声音像苍白的布匹浮在头顶,被风微微吹动,却又疏而不漏,将所有人遮蔽在一起。在一个特定的环境里,尽管大家互不相识,环境本身,却随影地把人们抛光成彼此的影子。有时,那些影子或许会因为某个由头,出现在更广泛的社会生活中,碎玻璃一般闪闪发光,成为现实人生的一部分。朋友和他身边的女士轻声说话,女士清亮的目光在紫铜色的椅子背靠上有意无意地撞出些光的碎屑来。没有人和我说话,我不认识除了他们之外的任何人。

一名道士奉琴而出。安放。调音。这是一把真正的古琴,和我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我很惊恐地发现,我想象中的古琴,已经没有影子了。临时翻资料,才发现古琴的形态,似乎也大有讲究。有资料说:琴长三尺六寸五,象征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或者周天三百六十五度。琴体下平上凸,分别象征天地;古琴最初只有五根弦,内合金、木、水、火、土五行,外合宫、商、角、徵、羽五音;古琴有泛音、散音和按音三种音色,泛音法天,散音法地,按音法人,象征天、地、人合一。还有传说,文王囚于羑里,思念其子伯邑考,加弦一根,后称为文弦;武王伐纣,加弦一根,后成为为武弦。传说也许不足信,但可以猜想,在五弦琴为主流的时代,七弦琴已经并存,且有充分的存在理由。一张古琴,集中了古代中国的价值观念和意识形态,并以此与政治制度相结合,力求个性与共性统一,自然、神与人类相统一,制度强制和人性自觉相统一,最后将理性的和谐建立于社会共生之上。我不知道在道观里,究竟保留了多少古琴的韵味,而古琴文化是否更适合道家传承。年轻的道士面色黝黑、双目清澈、挽着高髻、穿蓝色道袍,他走进来,就像在一潭清水里放进了一块冰。他默默站着,望着所有人,一抹笑在嘴角发亮,不坠落不飞走。

我知道青羊宫是个传说和历史同样深厚的地方,但是在下午的光影与优雅的尘埃里,在隐隐约约的人声中,看不出一时一地神奇所在。传说中的青羊肆真的是这里吗?那只远古的羊,是老子牵的羊还是老子本人的化身?在不变的阳光里,一切信息,哪怕是幽微的暗示,都已经没有了。后来的显赫记忆,大约算是唐僖宗入川了。公元八百八十年,黄巢大军逼近长安,宦官田令孜奉十八岁的唐僖宗入川。对于这段长达四年的经历,历史典籍没有更多的记载,似乎这个少年天子平安悠闲地过了四年好日子。至少,比起六年后,年仅二十六岁即暴病而亡,要好得多。只是后来的两位诗人吟出两段冷幽默。罗隐有一首《帝幸蜀》写到:“马嵬烟柳正依依,又见銮舆幸蜀归。泉下阿蛮应有语,这回休更冤杨妃。”其后的韦庄在《立春日作》中表达的意境几与此同:“九重天子去蒙尘,御柳无情依旧春。今日不关妃妾事,始知辜负马嵬人。”无论逃亡的日子好不好过,青羊宫作为皇帝行宫已经沾染了皇家色彩。两宋以来,道教日盛,天子封赏者众,地方官操持者勤,民众寄望者深,于是渐成“圣地”。当然,明末也有让人及其惊悚的记忆。彭遵泗《蜀碧》记载:张献忠建大西国政权两个月后开科取士,严逼各州县士子参考,后在成都贡院前设长绳离地四尺,让考试的人依次过绳,凡身高于绳者,全部赶到青羊宫杀之。但是这一切,在现实的阳光里都没有留下痕迹。前几天读到一篇文章,有一句话打动我:一切坚固的事物终将烟消云散。这是一定的。在同样一块土地上,我们隔着一千二百余年前逃亡皇帝的荣光和五百年前儒家士子的鲜血,听琴喝茶,自得其乐,原本没有什么不妥。

年轻的道士伸手一抚,再抚,三抚。说,我给大家弹一首《良宵引》吧。我听过《流水》《秋水》《梅花三弄》的唱片,却没听过这首曲子,现场听演奏当然是第一次。有人说是隋朝人贺若弼的作品。这个贺若弼却是不折不扣的武夫,与韩擒虎一起灭掉了南朝最后一个王朝陈朝。有个成语叫“锥舌教子”,说的就是,贺若弼之父贺若敦因口无遮拦被逼自尽前,用锥子将他舌头锥出血,告诫他不要乱说话;然而宿命难逃,他还是死于诽谤朝政的罪名。我不太愿意相信这个说法。清雍正八年的立雪斋琴谱将《良宵引》分成籁静窗虚、怀人不见、两鬓秋霜三段,配以缠绵悱恻的歌词,柔软处动心摄魄,缠绵处销魂蚀骨,幽静处积水成渊,宽广处星垂平野,很难想象这个曲子是赳赳武夫之作。当然,这些都是在资料上看来的,我并不懂古乐,拾人牙慧在所难免。一曲结束,众人微微有掌声,像轻薄烟雾升腾在光线与阴影之间。三花茶里的花瓣慢慢沉向水底,淡黄里带着灰白。朋友带来的女士有微微的鼾声,以至于他不得不适时碰一下她的鼻子。真好!

道士离去。一把琴纹丝不动,铁铸一般。现在想来,那是不是一种暗示?那又暗示着什么呢?我不知道。在下一个演奏者到来之前,我悄悄溜走。院子里有红蜡烛在燃烧,火光在淡淡阳光里有一种炸裂的亮。香烟升起,正如远远的琴声。高堂大殿,亭台楼阁,在和平年代更显出庄严典雅,充满历史的深邃感与沉郁感。没有人从我身边走过,闹市之中的略显疲惫的空,正在将一些时间从院子里带走。大门口有人坐在阴影里等待给人算命。他们垂着头昏昏欲睡。但下一刻,也许他们会睁开眼睛,眼神因为兴奋而精光十足,他们告诉面前的命运祈祷者:奇迹发生了,你已经得救了。

责任编辑:聂照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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