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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静松林
www.bznews.org 巴中传媒网 2017-09-03 来源:巴中日报  【打印】【关闭
 

庞济韬

沿着河走,这座松林绝对是个异数。

河边多小小冲积平原,乡里人俗称为坝。坝上人烟密集,阡陌相连。即或没人处,山上多的是杂木、蒿草、大石头,像这样一座黑魆魆的松林铺在山坡上,绝无仅有。

人在河这边的公路上望过去,见那松林的气势,疑心它会向上延伸很远。其实并不。自河边顺着山脚爬上100多米后,地势陡然平缓,松林识趣地戛然而止,只用阵阵松涛声应和着一个村子的鸡鸣犬吠。

林子里并不都是松树,也有柏树和杂木,但松树是主角,一起了风,满耳的龙吟虎啸。夏天一走进来,人的汗水很快就不见了。枯落的松针绣出厚而绵软的地毯,草鞋踩过,布鞋走过,皮鞋踏过,运动鞋跳过,光脚丫跑过。

天天都有人走进松林。割草的,拣柴的,放牛的,赶场的,看山的,下河摸鱼的,啥人都有。牧童来得最多。这里实在是好。一来牛没有庄稼去偷吃,二来下河洗澡方便,三来林子大,摘野果子,藏猫猫什么的都有的玩。还在老远的山路上,松林就晓得牧童来了。牛铃声成群结队,清脆的笑语前呼后应。于是松林荡起松涛,表示欢迎。牧童一呆就是大半天。上午结伴而来,天将黄昏才回家。这段时间松林最快乐。松林里响彻了牛铃声和孩子的锐叫声、欢笑声、呼喊声。有的时候,憨头憨脑的小牛也跟着它妈妈来到林中。好像是,被孩子们的快乐感染,草没吃上几口,小东西突然撒开蹄子东一头西一头地疯跑,嘴里且哞哞欢叫。跑得正欢,猛地停下,昂着头,张着嘴,龇着牙,眼睛里的调皮和欢乐直往外流淌。

松林不喜欢夜晚,除了自己摇荡松涛,就是听脚下那条河的梦吟,寂寞得很。最重要的是,它怕小偷。它上边住着一个村,脚下沿河有一条大道,是其他几个村子通向乡场的要道,行人一多,总会有人打它的主意。时不时有人乘黑夜的掩护溜进林子,轻则斫去枝丫当柴烧,心狠的干脆撂倒整棵树拖回去,阴干了卖木料。别村的人这么干松林不奇怪,它生气的是上边村子的人也这么干,尽管不多。它是上边那个村子的集体财产。大炼钢铁和“文革”时,好多山上的树木都连片倒下,而它却幸存了下来,不但活着,村里还派看山人守护着它。

看山人来看它时总在凌晨时分了。先是站在林子上边仔细听,有没有鬼鬼祟祟的刀斧声,然后打着电筒在林子的主要地段巡视一遍,最后返回上边,熄灭手电,坐在大石头上吸叶子烟。烟火一亮,看山人长满络腮胡子的脸便从夜色深处浮现出来,像是缀满松针的树。看山人一边默默吃烟,一边默默想心事。松林也默默然。他们是老朋友了,便不说话,互相都能感受到信赖和默契。吸饱了烟,看山人搬来几块石头,用力推下去。石头在暗夜里发出骇人的滚动声,看山人同时发出“哟嗬嗬”的长吼,那动静就更大了。这是威慑那心怀不轨的人。夜夜如此,年年如此,懒有看山人的守护,林子始终神完气足,不曾消瘦。

松林比村子里最老的人都大多了。它太了解这个村子了。远的不说,改革开放以来,哪个经商挣了钱,哪个在外犯了事,谁家婆媳拌嘴,谁家女子私奔,王二的牛猛然失足滚下悬崖摔死,李三的姜一夜之间被贼娃子偷走,东边死了人,西边添了丁……它熟悉这些事就像熟悉自己身上的松针。这些事有泪也有笑,有歌也有哭。人们欢喜的时候,很少想到松林,但一旦被痛苦的事情纠缠而无力摆脱,就想起了那片林子,情不自禁走进了那片林子。

松林听过一位女子撕心裂肺的痛哭。她能干,俊秀,但情路不顺。她喜欢的,家里极力反对;她不爱的,父母却非常满意。她初中都没读满,平时喜欢翻看对于村里人来说没用的闲书。大概是书里的东西给了她勇气,一向柔顺听话的她选择了跟家里人对抗。经过多次拉锯战后,她终于崩溃。在一次扯猪草时,她突然仰天大笑,随后推倒背篼,拔足狂奔。自此,她精神恍惚,喜怒无常,被人目为疯子。事已至此,家里人也不再讲究,草草将她嫁给一位高山上的老光棍。生了几个孩子后,她不那么疯了,但眼神呆滞,生气索然,如从林中被截下的一段木头。松林还见过一位老人萧瑟的身影在林中徘徊。他有着一部花白的山羊胡子,和人说话,没几句就哈哈连天,胡子不停抖动。人家本不想笑的,也跟着笑了。他年轻时被抓壮丁,在国民党部队当过号兵。因为这,虽身处偏远之地,历次政治运动也没忘了他。他一一熬过了这些打击,却在丧偶后的晚年陷入了无休止的家庭纠纷。从亲人处得来的伤害,往往是最致命的。在怄气到无法可想时,他在一个起风的黑夜走进了松林,一根带子挂上树,他选择了彻底解脱。

这些人事上的得失与纠葛,松林无能为力,它能做的,只是在风中幽幽叹息。另一方面,人事对自然的作用慢慢显露了出来。水泥公路爬进了村,小洋楼立了起来。家家户户自留山里树木繁茂,加之燃料多元化,很少有人打松林的歪主意了。看山人老了,住在儿子盖的楼里,专门带孙子。松林已经不再需要经管。打工潮压过松涛和水波,村子空空荡荡,小孩子身影难见,牛铃声久已岑寂。现在的松林在白天也一片寂静,纵有松涛涌动,却再无人听取,只好在阳光下昏昏入睡。它脚下那条大道变成了公路,除了偶有嘶吼而过的汽车,难得有声音能惊醒它的白日梦。它梦见了什么呢?谁晓得!

责任编辑:聂照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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